出奇的海碗放到油腻腻的桌子上,对
着她灿烂地笑,“放了比双份还要多的料噢!你虽然是第一次来,我打赌你也一定爱吃我娘煮
的面!”
那一瞬,仿佛心里的某一根弦陡然绷断,她眼里的泪水簌簌而落。
“姐姐?”安心不由得诧异,“怎么了?谁欺负你了么?”
殷夜来撑住身体,举起手摇了摇,没有说话,悄悄地侧过脸去向着暗壁。
“没事,小妹妹你去忙吧。”白墨宸道。
“哦。”安心又应了一声,听到后面又有客人在催,不情不愿地转过身,然而刚走了一步,又
霍地回头,看着白墨宸,“喂,你是个大男人,可不许欺负姐姐!”
“你可真疼姐姐。”白墨宸微微笑了起来,“小妹妹,放心吧。”
安心笑吟吟地跑开了,嘴里哼着歌,无忧无虑。
唯独殷夜来坐在那里,将头慢慢转过来,脸色苍白地看着那一碗热腾腾的面,泪水一滴一滴地
溅落在白色的热气中。海碗粗陋,里头盛着一碗虾爆鳝面,虾仁雪白,鳝段金huáng,配着一些青
菜和香菜碎末,面上还卧着两个荷包蛋,热腾腾的香味扑鼻。
“吃吧。”白墨宸轻叹了一声,拿起一双筷子。
殷夜来低下头,用筷子夹起了一根青菜,小口小口地咬着——她吃得很仔细,似乎每一根面、
每一粒虾仁都要细细品尝。她吃得如此入神,以至于对面坐着的男人不得不几次放下筷子,抬
起手来,替她将散落下来的发丝掖回耳后。
坐在后面劈柴的青衣人抬起头,远远地望着这一对坐在角落里的人,眼神复杂无比。
那是一个普通得再不能普通的冬日清晨,在叶城中州贫民云集的八井坊里,瞎眼的老妇人围着
灶台在忙碌,空桑元帅和他所爱的女人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,伴随着安心和安康两个孩子的欢
笑和吵架声,头碰着头地吃着同一碗面。
——没有人知道,这短暂而平凡的一刻,竟是他们这一家人,一生中的士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
次的相聚。
“心儿,”店里人来人往,喧哗非常,然而盲眼的老妇人安大娘却一直侧耳倾听着什么,迟疑
了片刻,终于忍不住叫住了穿梭忙碌的小女儿,指了指角落的方向,“那边……是不是来了一
男一女两个客人?”
“是呀!”安心回答,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留意这个。
“扶我过去看看……”安大娘喃喃,将勺子放回了灶台上,摸索着扶住女儿的肩膀,艰难地转
身,“快,过去看看……”
“看什么?”安心有些吃惊,然而刚一转身,便诧异地啊了一声:“他们走了!”
“什么?”安大娘的身体猛然一个踉跄,几乎跌倒。
“怎么帐也没结就走了?那两个可不像是吃白食的家伙啊!”安心嘀咕,眼尖的小女孩忽然看
到桌面上放着一枚金灿灿的东西,拿起来一看,忍不住尖叫起来:“金铢——娘,他们居然给
了一枚金铢!”
整个店里的人都吃惊地转过身,——对生活在八井坊的中州人而言,金铢这种东西可不是随便
能看得到的,连安康都忍不住这边跑过来,安心只是嬉笑着将金铢捏在手心里,躲闪来去的不
让哥哥看到。
然而,安大娘却无动于衷,只是空着一双眼睛,伸出手在空气里摸索着,嘴里喃喃:“人呢
……人呢?为什么……为什么刚才,我觉得坐在这里的,是我的孩子?”